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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辉金融小品18 | 土地赋: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深情之作

作者:宋光辉(微信号:qq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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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年的农耕文化,已经将“重土安迁”的观念和对土地的迷恋深深烙印在国民的心中。

我出生的村庄,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是以村以洲名,以宋为姓。据闻,先时朱元璋与陈友谅争霸天下,湘东赣西地区处于陈友谅的后方根据之地。朱元璋得胜之后,迁怒于此地居民曾依附友谅,故大屠三月,杀尽此地土著。先祖们于元末明初之时,于赣南迁入。村人惊恐于前事之师,乃龟缩于尺寸之地,凡六百年,几无男儿出离此村。此片土地,既是村民生活之来源,也是避乱之根据。

然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祖父在山上成功的躲藏了数年之后,最终仍不得不被抽为壮丁,跟随国民政府走上抗日之途。祖父随军辗转万里,十年里踏遍大半中国国土,生平最得意之举乃是跟随部队参与光复台湾,从日人手中收回中国国土。此事小时听祖父偶尔提及,心目中即已视其为世间第一大英雄也。然而,对土地的迷恋影响了祖父。在台湾不过半载,祖父便以回家成亲为由,退伍回乡,以军伍津贴在村里购得一片土地,希望安稳度日,远离战火动乱。谁成想,此后的平民生活,较之军旅生涯,更是穷困落魄,九死一生!

外袓父因为家无寸土,加之身单体薄,不耐农活,曾在县里学做裁缝,凭借手艺聊以度日。突然一日听得村里打地主分土地,断然抛下城里的一切,急匆匆赶回。分得土地后,虽然之前未有过农活之操练,也无农活经验,但是对土地的迷恋及获得土地后的满足,使得他起早摸黑,干劲十足。未曾想,土地得而复失。在同一片土地上辛勤耕作终日,竟至于食不果腹。而之前同辈的裁缝学徒,留在城里的,却因为获得了城镇户口,吃上国家粮悠然度日。外祖父深深感觉到了被土地的捉弄。

时代变迁,土地似乎已经变得不再让人迷恋。童年印象,吃国家粮几乎成为农民的理想与信仰。父母也有过对这种理想与信仰的追求。想过参军、申请过修铁路、招工、做民办教师,然而,终究由于家庭出身不好,没有如愿。这种想脱离农土又未能挣脱的遗憾,成为高中毕业的母亲一生的心结。

童年少年期间,对于脚下的这片土地,充满了无奈与痛恨。如果有谁的童年曾在寒风料峭的春雨中,顶着蓑衣,光着脚丫,跟随觅食耕牛在草地漫游半日。他一定会理解这种心情,而对于“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意境未必能有共鸣。夏季曾在低于地平线以下的水洼之地收割水稻的朋友,应当更有体味。双脚踏进滚烫的热水中,带来的是心脏的急剧加速与肠胃的痉挛。灼热的阳光直射在水里,反映出眩目的强光。热水被阳光灼烧后,蒸汽上冲,加之高达四十度以上的高温,人像被勒住了喉咙,只能苟延残喘。这种体验,对于青春少年,如同噩梦。以至于多年以后,客户邀请去桑拿,我再三推却仍不得脱,竟致情绪失控,大发雷霆。

年少时曾发下痛誓,要远离这片土地,这片人们不得不依靠其生存,但是又带给人们众多痛苦与折磨的土地。共和国的知青们,由于命运的安排,获得过这种与土地亲密接触的生活经历。诸多知青类文学作品,或深情、或多情、或苦情、或悲情、或矫情,不一而足,都发出了自身的声音。然而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而言,这片土地之上的苦难似乎已经化入骨髓,人久处其中而不自知,更似无人得知。或许,我的此篇文章可视作他们的一个声音?

命运吊诡之处的是,多年以后,当我终于挣脱那片曾束缚父辈们的那片土地,我却不得不面对在新的土地上无立锥之地的窘境。当我用未来三十年里的劳动收入换得在这个城市中一处不足六十年居住使用权的房屋后,终于拥有了家的感觉。父亲来沪后,禁不住一时技痒,寻得小区间的一块空地,约半亩大小,开荒种菜。我在帮闲之时,也终于体会到了耕植的乐趣了,对土地的感情逐渐好转。小小的一块地里,种上了丝瓜、辣椒、茄子等各类蔬菜瓜果。地为处女地,极是肥美,收成颇丰,除了自家食用之外,偶尔赠与邻居。更有其他花菜种植爱好者,慕父亲手艺前来拜师。父亲乐得将其“专注种菜三十年”的经验心得传授,种菜授徒之余,与街坊邻居象棋整日,虽是背井离乡,也算是自得其乐而不思乡了。

然而,父母终究还是一直想念老家的。在父母唠叨了多次之后,我携全家回到了家乡。中国的发展日新月异,我早已了然。然而,对于家乡的巨变,我还是感到惊讶。绕村而行的河流已经干涸,一座座水泥墩子从远处呼啸而来,横跨江河。据闻这是2008年后规划修建的高速公路,只是近两年不知何故,只修得个半拉子,工程便被搁置。村里新起了很多房子,楼高多在三到四层,从外观上看,与江浙沪郊区的洋房别墅相差不大,只是装修粗糙了很多。更有多处农家乐餐馆,胡乱搭些似牛棚之类的房间,供县城的人吃喝,享受农家的风情。整个村落,像是翻了个底朝天。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够将此情此景与彼情彼景彼此对应。

终于到家门口了,老家的房子因为十多年没人居住了,因此便寄居在伯父家中。放下行李,我便急忙跑向自家的房屋。门一推开,所有记忆满地复活。此时此地,人如处幻境,恍兮惚兮。看到左边的厨房兼餐厅,思绪回到了初中时代。那时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情便是跑去拿碗盛饭以解在校忍饥挨饿之苦。饭菜拿住,便从厨房转出,往后边园子寻找母亲。母亲不在房间必在菜园,十拿九准。母亲找到,饭菜也已基本消灭。喊声“妈妈,我回来了”,便把碗一丢,出门耍去了。如今后园已经荒芜,父亲种植的几颗桃树与桔树,受到2007年雪灾,已经枯亡。然而,枯树残枝也激起了我的思绪,仿佛看到年轻的父亲正在修剪桃枝。

无怪乎众人都喜欢故地重游。重游之意不在景,在乎思忆也。人生旅途中经历过太多事情,层层叠起,普通人的大脑无法承载如许记忆,只有依靠外在景物的刺激,才能提存那尘封的往事。故地旧居,对于游子而言,是精神的家园,也是难以估量的财富。

安居落定,便有众多乡亲围来嘘寒问暖,家长里短。交谈中得知,受益于政府的经济刺激政策,村子被划作县城的新区,已经规划了红线。村民们原有的房屋已被拍照记录在案,等待拆迁。村民们提及此事,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芒,满是期待。我听知信息后,则怅然若失。父亲在城里时再三叮咛,永远不要忘记家乡。老家的房屋,承载着家族的历史,不要出让,要时常加以修缮维护,不可任其年久失修。要定期回乡探望,勿忘乃父乃祖。等等。如今,政府拆迁政策一来,恐怕我有此孝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逮了。

看多了百姓抗争拆迁的案例,我不禁想象,如果有一天,老家的房子面临着强行拆迁,我会如何应对。我该全力抗争,放弃那点微不足道的补贴款而捍护父亲的心愿,留下那些能够激活家族回忆的故居么?还是我该切合时宜,与村民们共同迎接拆迁后的光明发展前景?我的思乡情怀,比之乡民之生存发展,孰轻孰重?推而进之,这个村庄或是一个地区甚或一个国家的发展,到底是由那些与其发展休戚相关的人们来决定,还是由那些已经脱离了其环境影响的他人决定?

村里的一个百事通和积极分子,看见了我,还在老远便喊:“回家了,好久没回家了。如今的政策好哇,自打中国2000年以来,不交皇粮国税,这可是头一遭!农村的生活可一点也不比你们城里差啊”。我正思忖着是否要告诉他,中国这些年里主要依靠征收农村土地获得的土地出让金高达15万亿元,可能足够交上百年千年的农业税费的时候,他却自顾自的优哉游哉走了,口中哼着欢快的小调,留下我陷入深深的思考。

中国近十年来的高速发展,与土地要素的市场化改革紧密相关。土地的市场化改革使得土地这一重要的生产要素,得以挣脱原有体系的束缚,获得更高效率的配置。这一进程创造出巨大的财富。这种财富创造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城市原有土地的优化配置。通过旧城改造,使得城市土地逐步走向符合经济理性的以中心为商务区,中环为居民区,外环为工业区的合理布局。另一更重要的则是农业用地向非农用地的转化。政府在努力提升自身所在地区的土地价值的同时,提升了经济效率,剌激了经济增长,获得了巨量的财富。张五常在其2008年出版的《中国的经济制度》一书中,将地方政府以提升土地租金为导向的竞争视为中国前十几年里经济快速发展的主要因素。中国的房地产行业也趁势崛起,成为国民经济的主导。

理应如此,正如西谚有云:土地是财富之母。尤其是一个农耕社会,绝大部分财富都直接来自于土地。然而,文明的发展需要社会从以土地为财富主要来源转向更高层次的精神文明的财富,这种财富的主要来源在于人才,人才是财富之父

对于土地财富的过度依赖,成为制约中国经济的瓶颈。无论是以土地出让收入为主要建设支出资金来源的地方财政,以未来土地转让收入为主要还款来源的地方债务,还是依靠房地产为拉伸经济增长的宏观形势,以土地房产为主要借贷抵押品的金融体系,都把中国的经济沉重的束缚在这片土地之上。

《战国策》所载诸侯伐交伐战、术士纵横捭合之事凡数十卷,吾见其所争只在其地,不在其民。其背后理念与朱元璋取地杀民如出一辙。或许,在农业社会的统治者眼中,农民只是土地的附着物,提供财富的工具

然而,在商业社会和信息社会中,人成为财富创造的根本。国内前三十年,处于人口红利的特殊时期,因而对于人才、人力、人口的稀缺性缺乏关注。反观美英等发达国家对于全球人才的争夺不遗余力,连撮尔小国新加坡也在觊觎中华的人才精英。我方弃之如敝履,他人则视之为珍宝。

不禁想起家乡的那些在城里谋生的亲朋好友。两个表兄在深圳的城中村里卖菜十五年,为深圳贡献着微不足道的GDP。据闻深圳人均GDP已超过台湾,令我非常诧异。只是不知道在计算人均GDP的时候,我的两位表兄是否被当作两个人而纳入了统计呢?表兄一家几口居住在十来平方的小房间里,一直想在深圳买套住房,因为不敢贷款,一边持币观望,一边积蓄钱粮,到如今也没有买上。搞不清楚从07年至今,为什么钱越赚越存越多,相比买房子的钱却越变越少?问我何故,我不能答,谁又能有解?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后记:本文构思于我创作《土地证券化下的地方财政与土地本位的货币体系》一书之时,本拟作为该书之后记。后面由于我将土地是货币的观点进一步推广,该书停止创作,其中内容转至我的《新货币论》,敬请关注

本文采取虚实兼之的散文笔法,所提人物故事,在中国大地或许有之,不可当真亦不可不当真,望读者细察。

201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65周年国庆 上海

金融小品系列文章旨在将我所著《资产证券化与结构化金融:超越金融的极限》、在著之《新货币论:现代金融启示录》与所译之“结构化金融与证券化从书”共10本书的内容,以及我个人在金融实践中的观察、思考、研究,以简短、生动的文体写出,共100篇,意在推广现代的金融理念及结构化金融。观点仅一家之言,欢迎大家批评指正,也欢迎大家添加我个人微信(qqsong),进一步交流学术和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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