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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015

宋光辉金融小品21|纵横家索罗斯:伟大的制度套利大师

据说索罗斯在达沃斯宣布退隐江湖了,很早就想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巴菲特与索罗斯可以算作是金融市场的两尊神祗,一正一奇。两人很多观点与做法都不相同甚至相反,但是都取得了非凡的成就。正应了华尔街的名言:牛和熊赚钱,猪被屠杀。国内不知有多少金融人士视自己为他们的门徒,虽然这些人可能很多连伯克希尔的年报都没有认真看过。

由于中国国内的金融市场与美国的金融市场相距甚远,应该说国内根本没有产生巴菲特这样兼具产业资本家与金融资本家于一身的金融大师。倒是索罗斯的投机家与制度套利大师的角色,在中国更具备借鉴与模仿的环境。

关于投机,索罗斯有句名言:世界经济史是一部基于假象和谎言的连续剧。要获得财富,做法就是认清其假象,投入其中,然后在假象被公众认识之前退出游戏。索罗斯被中国公众所知,来源于其狙击英镑与泰铢的成功(以个体之力,对抗大国政府,这种牛仔式英雄壮举,本就足以吸引眼球)。然而,索罗斯并不认同自己在金融领域的成功,索罗斯曾师从哲学大师卡尔·波普,似乎更愿意被人当做一个哲学家。索罗斯关于对世界、对社会、对金融市场的很多观点,与后现代思想较为一致。在其《金融炼金术》中,提出著名的反身性理论,并且将其在金融市场的活动,当作是自己哲学理论的一系列实践应用。

我研究过部分索罗斯的案例与书籍,或有所悟,与读者分享。我以为,索罗斯自诩为哲学大师,的确有其道理。分析其狙击英镑与泰铢的经典案例,可以发现,索罗斯的成功,不仅是因为对于金融市场的独特与正确的理解,而更多来自于对制度、国民性与人性的洞察。索罗斯将对金融的思考,从市场的层面提升到了哲学的层面。其对英镑和泰铢的狙击,与其说是针对于市场未来不确定形势的一种投机,不如说是针对制度漏洞及国民性特征与人性弱点的一种套利。

投机,是一种赌局,输赢皆有可能,而套利,则可做到稳操胜券!

先以狙击英镑为例。

1990年,英国决定加入西欧国家创立的新货币体系——欧洲汇率体系(简称ERM)。欧洲汇率体系要求西欧各国的货币不再各自针住黄金或美元,而是相互钉住;每一种货币只允许在一定的汇率范围内浮动,一旦超出了规定的汇率浮动范围,各成员国的中央银行就有责任通过买卖本国货币进行市场干预,使该国货币汇率稳定到规定的范围之内;在规定的汇率浮动范围内,成员国的货币可以相对于其他成员国的货币进行浮动。由于德国的经济实力,这种汇率在运作过程中实际以德国马克为锚。

欧洲汇率体系是一种制度安排,可以视作欧元的前身,但是其存在致命的缺陷。具有哲学家思维的索罗斯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制度给予的机会。

这种制度安排的缺陷不在于金融与经济,所以本文不想引述欧元之父蒙代尔的最优货币区理论,来展开这方面的讨论。加上我最近迷上国学,因此便以国学思维来进行讨论。中国的战国策有一案例,虽然久远,却非常贴切。

战国时代,秦强众弱,因此便有合纵连横兴起。合众大兴之时,苏秦佩六国相印,秦国震恐。然而秦惠王,清楚的指出“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之明矣。”战国时代的历史,也证明了秦惠王的睿智。秦国威胁未消之时,六国内乱已起。苏秦联合燕赵等国,进攻齐国,连下七十二城,要不是齐国使用反间计,差点灭亡。苏秦最终被齐人车裂于市。

欧洲各国联合起来推出的欧洲汇率体系及如今的欧元,后面发生的一系列问题,正应了“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之明矣”之语。曾看到文章,提到欧洲人非常佩服中国人的智慧,能够在2000年里维系如此大的国土统一。须不知,这种统一是在付出无数次的战争基础之上。欧洲二战后在没有武力的情况下,能够实现了当前地步的经济一体化,更加难能可贵。然而,无论如何,在没有更高层面的武力权威的体系之下,各国依靠协议或其他形式的制度安排形成的统一,基础非常不稳固。当利益冲突出现,各个国家都追求自己的利益时,制度崩溃指日可待,或是需要强大的外在力量才能维系。这是欧元今天仍然面临的问题,未来仍会以不同形式展现出来。有金融学者撰文提到中、日、韩联合推出“亚元”,荒诞之至,这些人可能需要再好好读读中国的近代史了,尤其是抗日战争史。

欧洲各国今天虽然有一定程度的统一,但是仍然是“连鸡”,这些“连鸡”们曾经在几十年前为了争夺财富大打出手,差点毁灭了整个世界。英法之战曾持续百年、英德之间在两次世界大战之时,上百万青年丧命。这些历史忘掉了吗?创造这些历史的国家的国民性变掉了吗?西方各国人性中的贪婪、卑鄙在这几十年里消除了吗?难道就因为都看了同一本圣经,英国就会为了德国人的利益,牺牲自己吗?

回到狙击英镑的案例。英国在加入欧洲汇率体系之前,英镑汇率已经有一定程度的高估。当时英国经济衰退,需要降息或者贬值来剌激经济。而德国却因为两德统一的时候,为促进东德经济增长,采取了宽松的货币政策。此时通胀压力出现,需要提高利率来控制通货膨胀。另外,德国由于在一战之后出现过恶性通货膨胀,给整个国民留下惨痛的经验,导致德国在二战后,货币政策的主基调都是偏紧,非常重视控制通货膨胀。现在,联系汇率体系的问题出来了。英国需要降息或是贬值,以剌激经济增长,德国需要加息或是升值,以控制通胀。谁应当牺牲自己的利益来成全谁的利益?从长期的角度,西欧各国之间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汇率,既有利于相互之间的国际贸易,也可以避免竞相贬值以邻为壑的货币战争,对参与的各国都是有利的。但是正如英国人凯恩斯所说的“在长期,我们都死了”。何况理性而冷静的盎格鲁-萨克斯人还有一个立国名言:我们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的通俗解释就是,能在一起玩的时候就玩,不能在一起玩的时候就散,别谈伤钱的感情。

因此我断言,在索罗斯攻击英镑之前,英国早已生英镑贬值之心,英镑贬值符合英国的利益。只是因为制度安排的牵制以及大国的脸面,一直没有决定。索罗斯对这种局面也是洞若观火。终于,索罗斯出现了,带着区区几十亿英镑的头寸,将在国际金融市场纵横百年的英国央行打的一败涂地。英国最终承认抵挡不住索罗斯们的攻击,承认失败,承认英镑失守。在承认失败之前,英国曾以索罗斯们的攻击和英镑失守为威胁,要求德国人降息,遭到拒绝。

这场战役,除了制度崩溃以及相信制度的小国们出现困境之外,英德两国各得其所,皆大欢喜。索罗斯更是名利双收,媒体也开始宣扬这样一个英雄史诗般的事迹。英国不守承诺退出协议的事情反而被有意忽视(以鄙人拙见,这种对索罗斯的英雄式的宣传应当源自英国)。

如果以战国策的东方式古老智慧,重新解读索罗斯攻击英镑的案例,可以看出,根本不是索罗斯打败了英镑,而是英国借索罗斯做了一件自己想做又不体面去做的恶劣之事。

再以狙击泰铢为例:

索罗斯在狙击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等国货币的战役中,取得了大胜。马来西亚首相马哈蒂尔·本·穆罕默德指控索罗斯打压马币,称索罗斯为蠢蛋。泰国则称其为“一个吸取人民鲜血的经济战犯”。索罗斯则是任由恶名压身,配合这些国家体面的、有正当理由的实现贬值,自己只管赚钱,数钱数到手软。

关于东南亚金融危机的论述较多,克鲁格曼还提出了一个“自我实现的预期”的理论。其实,危机的种子早已由泰国等国自己种下。泰国、马来西亚等国在90年代曾被称为亚洲四小虎,经济发展非常迅速。但是国内的产业非常落后,更多是进行器件组装,充当世界工厂,科技发展没有跟上经济发展的步伐,和今天的中国情形有些类似。

经济增长迅速的时候,政府不免骄宠自得,货币上面也不免宽松了些,加上海外热钱追逐收益,疯狂涌入。在国内金融体系配置效率低下与产业升级转型没有成功的情况下,这些多余的货币进入不了实体经济以提升效率,更多是涌进了房地产等投机性领域,助推了泡沫。面对这种状况,政策当局没有勇气面对捅破泡沫之后的房地产下跌及经济下滑,一直以宽松的货币勉强维护,国内的通货膨胀压力一直高居不下。然而,与中国不同的是,这些国家的外汇储备相对较少,抗衡货币攻击的能力相对较弱。这些为索罗斯们提供了一个好的靶子。

泰国等国在当时的困境之下,货币贬值是唯一的出路。如果提高利率以对抗攻击,国内的资产泡沫与信贷泡沫立刻破灭,国内经济根本无法承受。另外,维持虚高而坚挺的货币,产品国际竞争力下降,出口市场将被新兴的中国抢占(中国在1994年来了个人民币大贬值,其后的历史表明,即使在贬值之后,市场仍然被中国抢占,中国在国际分工体系中替代了东南亚各国)。但是货币贬值造成的后果谁来承担?货币贬值会不会带来其他国家尤其是中国的跟进贬值?这些问题令政府当局头疼不已。

这个时候,索罗斯的价值体现出来了。好个索罗斯,宠辱不惊,大将风范。非常完美的充当了替罪羊的角色,让泰国、马来西亚的决策者长松了一口气。有了索罗斯,货币贬值以及随后的金融、经济危机,并不是因为之前国内错误的宽松货币政策、也不是因为政府长期容忍资产泡沫与信贷泡沫发展到失控的地步、也不是因为国内腐朽落后的金融体系以及裙带性的权贵资本主义,更不是因为政府之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因为索罗斯这个超级金融天才带了百亿美金攻击才造成的。这些万恶的投机分子,泰、马等国应当人人得而诛之!

货币贬值相当于在国际市场上的杀价销售,是一种以邻为壑的行为。泰国货币贬值,其他东南亚国家如不跟进,则市场就会被泰国杀价抢占。于是,这些国家竞相在索罗斯们的攻击下,体面贬值。至于人民币为什么不跟进贬值?可以地缘政治解释,此处不作展开。

索罗斯们如何在一个金融市场如此不发达以及金融管制如此众多的情况下,有效构建大规模的头寸,之前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依我的经验,在中国,即使有一个很好的投机或套利策略,也是很难有效的构建头寸的,何况是构建如此规模的头寸)。一方面固然有这些政府半推半就的原因,但是能够让索罗斯们借机赚取如此众多的财富并造成如此巨大的毁灭性影响,显然不会是这些政府的有意纵容了。直到看到孙子兵法的用间篇,我才恍然大悟。政府态度既定,市场形势一明,无需索罗斯们这些外敌入侵,泰国国内的政策先知与高贵子弟们只怕早已打扫门庭,开门迎敌了。

因为在微信中看到索罗斯隐退的新闻,便胡乱写了上面的文章,题目是早就想好,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去查证资料。今天也是信手写来,很多内容,未经证实,还望读者明鉴。

以读历史角度,历史本来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呀。从借史明智的角度,你们以为这篇文章真的写的是英镑史与泰铢史?

老兵不死,索罗斯的思想永存!

作者介绍:宋光辉(微信号:qqsong),博贷网CEO。现为北大光华新金融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曾任证券公司资产管理部执行副总经理,从事结构化金融与资产证券化实务与研究工作。著有《资产证券化与结构化金融》,组织翻译“结构化金融与证券化系列丛书”共十本,全面引进国外现代金融理念与技术。自创“后现代金融:解构与重构”与“新货币论”体系,重新定义金融与货币。建立结构化金融微信公众号,并原创百篇金融小品文,系统推广全新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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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辉 宋光辉

宋光辉(微信号:songguanghui186):博人金融总经理,资产证券化与货币金融学专家。著有《财富第三波》、《资产证券化与结构化金融》,正在创作《新货币论》。组织翻译“结构化金融与证券化译丛”10本和“PPP与基础设施融资”3本,全面引进国外先进的金融理念与技术。北大光华新金融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曾任平安证券资管部执行副总经理,从事结构化融资与资产证券化业务十几年。创建微信公众号“结构化金融”(ID:jghjr2013)和“博人财经评论”(ID:brcjpl),发表原创文章几百篇。结合自身的实操经验,正在创作资产证券化与结构化金融相关的音频课程,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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